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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虎围村(短篇小说)

jellybean 2022-02-06 20:34:39 故事摘抄 1466 ℃ 0 评论

百虎围村(短篇小说)


黄昏的时候,龙虎镇断了多日的炊烟又续上了。黑黑的炊烟从各自的屋顶上袅袅升起,然后慢慢地飘散开来,天就黑了。

狗娃总觉得,龙虎镇的天是大伙儿用枞膏熏牛肉给熏黑的。

那几年龙虎镇连连大旱,地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,不能吃的东西也都拿来吃了。大伙都在眼巴巴地盼着老天爷下雨,可是雨就是落不到地上。阳春三月,空荡荡的天空仍然没有一点落雨的意思,龙虎镇的老人认为这是报应,遭天谴,因为这几年用田地来修红旗炉炼钢铁得罪了老天爷,但都不敢明说。直到社员大会上有人提议要去雷公庙求雨,社员纷纷响应,大队干部也就不好说什么,只能这样了。求雨的时候得用一头雄性大牲口的脑壳祭拜雷公,但龙虎镇除了耕牛,再也没有别的大牲口了。大牲口都宰来吃了,只有耕牛没有宰,龙虎镇的人还都指望开春的时候用它们来犁田耕地。大伙儿合计说,要宰就宰一头瘦点的牛。大队长李铁蛋觉得,宰一头瘦牛不够诚意,要宰就宰一头大骚牯。

龙虎镇就贫协主席李大富有一头大骚牯。李大富虽然舍不得,但为了祭拜雷公,他还是把那头大骚牯牵到了晒谷场上。

这时,龙虎镇的人连宰牛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以前,龙虎镇的大牲口都是屠夫张宰杀的。而此时,瘦得皮包骨的屠夫张手拿尖刀,面对那头健壮的大骚牯,却束手无策了。“民兵营长不是有枪吗?”狗娃在晒谷场边上抱着半边脑壳晒太阳,看热闹,冷不丁地插了句,“拿出来,对着大骚牯搂一火,不就得了。”人们这才想起,民兵营长还有一杆枪。是啊,这枪是用来对付阶级敌人的,阶级敌人没有了,龙虎镇的人就把枪给忘了。李铁蛋一拍脑壳,回头对民兵营长说:“没脑壳说得对呀,民兵营长,你快去把那杆快炮拿来。”

没脑壳,龙虎镇的人都叫狗娃没脑壳。其实狗娃有脑壳,只是狗娃的脑壳没有别人的完整,狗娃当过土匪,在飞云山上扛过枪,飞云山上的土匪被解放军剿灭后,狗娃参加了志愿军,赴朝鲜作战,因为左边的脑壳盖子在朝鲜战场上让美国的弹片揭开过一回,丢失了一些重要的东西,狗娃的脑壳就没有别人的脑壳好使了,成天雾里黄昏的,很少有清醒的时候。

没脑壳今天怎么变得聪明了呢?大伙都觉得不可思议。其实狗娃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并没有变得聪明,自己只是想到了枪,在饥饿的面前突然想到了冰冷的武器。

步枪拿来了。

民兵营长提着步枪绕着大骚牯转了三四圈。民兵营长转圈的时候,大骚牯也跟着转,并不时地喷着鼻子,发出低沉的吼声。民兵营长迟迟没有下手,是因为心里没底,要是一枪不能要大骚牯的命,那么,他将会受到大骚牯最最致命的攻击。

民兵营长又转了三四圈,胆怯了,提着枪径直向狗娃走过去。

“没脑壳,还是你来吧。”民兵营长边走边说。

狗娃连连摇手:“还是你来吧,你是营长。”

民兵营长摆脑壳苦笑道:“我这个民兵营长哪能跟你比喽,还是你来吧。”

民兵营长说的是实在话,民兵大都没打过硬仗,没那狠劲,见到比自己更强大的生命,心里就发怵。狗娃是志愿军,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和美国佬真枪实弹地干过。

见狗娃没说话,民兵营长又说:“没脑壳,你是扛枪都扛到外国去的人,是国际英雄哩。”说到这里,民兵营长回头问大伙儿:“你们想不想见识一下国际英雄的枪法?”大伙儿都说想,想字虽然说得有气无力,但整齐,还是让人感到热血沸腾。

狗娃也就不推辞了,当即从民兵营长的手中接过步枪,走过去,他先是用枪口在大骚牯的脖颈上很友好地蹭了蹭,大骚牯被枪口蹭舒服了,以为狗娃是用棍子给它捉虱子挠痒痒,就停下来了。就在大骚牯对狗娃充满信任的时候,只见狗娃的手指摸到了它的锁骨,把枪口轻轻地抵在锁骨的窝窝里,然后扣动扳机。

“叭”地一声,枪响了。

大骚牯应声倒在血泊里。

“好枪法,一枪毙命!”

“没脑壳,真不简单……”

在一片要死不活的喝彩声中,屠夫张娴熟地剥下了大骚牯的皮,然后割下牛脑壳。牛脑壳被龙虎镇的人拿去祭拜雷公了。

开膛剖肚的时候发现,那颗子弹洞穿了牛的心脏。



李大富的那头大骚牯是龙虎镇最大的耕牛,但分到大伙儿的手上,就一点都不大了。按嘴巴算,每个嘴巴也就七两牛肉,还有一截刮得精光的牛骨头。狗娃抱着半边脑壳蹲在门槛上嘀咕:“梅花,要是龙虎镇再少一张嘴巴就好了。”

梅花是狗娃的老伴。狗娃的意思是,龙虎镇要是再少一张嘴巴,每个人就能分到半斤牛肉了。队里用的是十六两秤,半斤八两。

梅花误会狗娃的意思了。

“狗娃,你还嫌咱们龙虎镇死的人还不够多啊,真是的!”

梅花白了狗娃一眼,狗娃就没话说了。

对于饿了很久的人来说,七两牛肉也就三口五口。但龙虎镇的人都没有这么做。大伙拿到牛肉后都在做同样的事情,那就是把这点牛肉熏干,日后慢慢吃。

梅花要做竹签牛肉,狗娃就到屋角砍了根楠竹子。狗娃将楠竹子砍倒后,还在竹脑壳上狠狠地砍了一刀,这才把楠竹子扛回家。

狗娃在火炉铺上劈竹子修竹签的时候,梅花在火炉铺的对面切牛肉,炉火烧得旺旺的,大瓦罐里正在“嘟嘟嘟”地炖那截牛骨头。

梅花把牛肉切成一条条的,然后用刀背把牛肉条拍松,然后切成小片,切完了,把牛肉片放进碗里,牛肉不多,就一小半碗。梅花悄悄地说了声:“狗娃,去把地窖里的那点米酒拿上来。”地窖是当年躲土匪,藏粮食用的。地窖在里屋的床底下,上边盖着楼板,得把床移开,揭几块楼板,才能下去。那点米酒是互助组的时候梅花酿的,藏在地窖里,差不多被狗娃做药引用光了,就剩壶底二三两。

狗娃点着枞膏到地窖里把酒壶拿上来了,鸡鸡样的壶口塞着个干辣椒,狗娃把干辣椒拔掉,闻了好几下,这才把酒壶递到梅花的手上。梅花往小半碗牛肉片里滴了几滴米酒,然后把酒壶递给狗娃。

梅花悄声说:“放回去。”

狗娃舔了舔鸡鸡样的壶口,又闻了几下,这才把干辣椒塞上,塞牢了,把酒壶放回地窖里。米酒很难得,吃食堂的时候不准酿酒,解散食堂之后,又没有米来酿酒,米酒很珍贵,狗娃舍不得喝,就藏在地窖里做药引用。

梅花往小半碗牛肉片里倒了些食盐水,又滴了几滴花椒油,用筷子搅匀了,然后用一个大海碗罩着。

梅花说:“要腌半炷香的时间。”

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,梅花揭开大海碗,然后把牛肉一片片串在小小的竹签上,每根竹签串一小片牛肉。串好后,梅花把大瓦罐从三脚架上端下来,再架上砂锅。按理说,竹签牛肉要爆炒的,但家里没油,没办法爆炒,只能把竹签牛肉放到砂锅里用文火慢慢焙。焙干后,再把这些竹签牛肉放到竹筛里,用枞膏的烟子熏黑。梅花说:“用枞膏熏过的竹签牛肉黑乎乎的,还有股松香味,蚊子不会叮,也就不会生虫子,能吃很长时间。”说着,梅花挑了一小片竹签牛肉,递给狗娃:“尝尝味道。”狗娃尝了,香着呢。狗娃说:“人间美味哩,就是少了一点。”

然后意犹未尽地咂着两片薄薄的嘴巴。

梅花把黑乎乎的竹签牛肉装在篮子里,随手挂到楼板底下。

梅花掐着手指头比划着说:“狗娃,实在饿得不行了,咱们就吃这么一丁点儿。”

梅花把大瓦罐重新端到三脚架上,然后把洗砂锅的水倒进去,继续炖那截牛骨头。梅花笑眯眯地说:“牛骨头有营养,得炖久一点,今晚得把牛骨头里的那点劲火都炖出来。”

两碗牛骨头汤到肚子里,已经是下半夜了。狗娃到外面上厕所时,闻到的都是牛肉味,浓浓的牛肉味直往鼻孔里钻。这么香的牛肉味,狗娃心想,数十里之外的麻田铺都闻得到。

回到被窝里,狗娃一挨着梅花,就来劲了。这点劲火都是那两碗牛骨头汤给的。他想,牛骨头里的那点劲火都让梅花给弄出来了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那种事了。在饥饿的面前,那种事也就变得可有可无,微不足道了。

“狗娃,狗娃,狗娃……”

就在梅花摸着狗娃的半边脑壳拼命地叫他狗娃的时候,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虎啸声。紧接着,有人惊慌失措地喊:“不好啦,好……好多老虎!”

“老……老虎进屋了!”

“啊——”

很快,龙虎镇上的铜锣和犁头敲响了。

“哐哐哐——”

“铛铛铛——”

铜锣和犁头,敲得跟催命似的。

镇上似乎来了很多老虎,到处都有人喊:“老虎进屋了!”

“老虎进屋了!”

梅花推了狗娃一把,说:“狗娃,快,快,快,快跑,老虎要吃人了。”也不等他完事,爬起来,拉着他就往楼上跑。

老虎上不了楼,人在楼上安全,所有的人都跑到自家的楼上。

“天快亮了吧?”

梅花在狗娃的在怀里不停地问:“天怎么还没亮呢?”

梅花在盼天亮,狗娃也在盼天亮。

龙虎镇的人都在盼天亮。

因为天亮后,老虎就会离开龙虎镇,大伙儿就能从楼上下来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
他们这样想的时候,天就开始亮了。

天越来越亮,大伙儿都看见老虎了,很多老虎。

老虎也都看见人了,很多人。

很多人在楼上大喊大叫,把铜锣和犁头敲得震山响。

只有牛二的婆娘在坎脚的走廊上扯着嗓门骂老虎:“挨千刀的,砍脑壳死的,天打雷劈的,什么东西不好吃,偏偏吃了我们家妹崽的那坨肉!”这婆娘骂老虎,就像骂自家男人似的。显然,老虎吃了她们家的牛肉。

刚开始,老虎还以为人们在敲锣打鼓欢迎它们呢,也就在大街小巷里悠哉游哉地走着,东张西望。直到后来,楼上纷纷扔下石块和烂草鞋什么的,老虎这才知道,这里的人,并不欢迎它们。老虎似乎也很懂味,四下里散开了。

老虎一走,大伙都松了口气,纷纷扔掉手头的家伙,从楼上下来。

日子再苦,还得过下去。

大伙儿该干什么,还得干什么。

梅花把那截牛骨头又炖了两碗寡淡寡淡的汤。

给狗娃喝了,正准备到山上找些吃的。

刚要出门,就听到有人喊:“救命啊!救命啊!老虎吃人啦!”喊也是白喊,没有人会去救他。一听老虎还没走,大伙儿又缩回楼上。楼上没吃的,老在楼上呆着也不是办法。有些人就想走小路离开龙虎镇,可是没走上几步,又都逃回来了。

并且带回来更可怕的消息。

——路口都让老虎堵死了!

——每个路口上都有几只,或者十几只老虎。

这样一来,大伙儿惊恐万状地缩在自家的楼上。

“呜呜呜——”

牛二蹲在坎脚的走廊上哭,梅花一问才知道,他那骂老虎的婆娘让老虎给吃了。

牛二抽着鼻子说:“她们娘仨想回麻田铺,刚到路口,就让老虎叼走了。”

牛二就一个六岁的女娃,怎么说是娘仨呢?

狗娃觉得奇怪,问梅花。

“不是娘仨是什么?”

梅花摇头苦笑说:“这身上背一个,肚里又怀一个……”

“什么?牛二的婆娘怀上了?”

梅花的话让狗娃感到非常吃惊。能不吃惊吗?这两年,龙虎镇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让自己婆娘怀上娃的。人是铁,饭是钢,没吃没喝,男人的家伙都饿得快要缩进肚子里去了,哪还有精力做那事。再说,女人是水,这水也都干涸了。走到哪,茅坑里都干干净净的,根本见不到那种洪水。这女人没有洪水,哪来的娃?闹了这么久的饥荒,牛二还能让婆娘怀上娃,简直就是奇迹。

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

梅花提醒说:“你想想看,这牛二是什么人?”

狗娃说:“有什么好想的,这牛二还不跟我一样,是个背家伙的爷们。”狗娃比划着这么一说,梅花想笑,但是笑不出来,梅花让狗娃再仔细想想看。狗娃仔细一想,嘿,这牛二跟他还真的不一样,牛二的屁股上挂着一把钥匙,是队里的保管员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话说了半截,狗娃就不往下说了。

现在,狗娃相信牛二婆娘的肚子里有娃了。老虎实在太可恶了。这一口下去,竟然要了三条人命。狗娃说:“我得想办法,治治这些老虎。”

但狗娃想来想去,就三个字——脑壳痛。

楼上的人,都在敲东西。

有铜锣的敲铜锣,没铜锣的就敲犁头,有的甚至用棍棒击打屋柱子,乱哄哄的。要是以往,铜锣和犁头一响,老虎早就逃到山上去了。可现在,铜锣和犁头敲破了也没用,老虎就猫在路口上,跟睡着了似的。



人有三分怕虎,虎有七分怕人。说到底,还是老虎怕人。解放前,偶尔也会有只把两只老虎来龙虎镇找吃的,但没有伤人。傍晚的时候,老虎来了,就躲在路坎脚的古树林里,像猫一样缩着身子。当落单的牲口经过那里,它就会跳上来,叼了牲口又跳回古树林里去了。每每这时,人们就操着家伙,敲着铜锣和犁头,大喊大叫地追进古树林里。老虎就会扔掉那来不及吃的牲口,拼命地往雷公山上逃,这一逃,就逃到湖南四川去了。老虎喜欢呆在深山老林里,深山老林里有各种各样的动物,要多美味,就有多美味,老虎跑到深山老林里,也就懒得再回来了。

可是前两年,全国都在大炼钢铁,山里的大树古树大都被砍了。

雷公山上的大树,更是一根不剩。

树是人砍的。

现在,老虎没地方呆了,白天就猫在路口,晒太阳,见到人就咬。晚上就蹿到镇上,到处叼牲口。其实镇上没有别的牲口。别的牲口都杀来填肚子了,现在就剩下百把头耕牛。老虎想要吃掉耕牛,也没那么容易。初生牛犊不怕虎。那些耕牛,特别是那些骚牯见到老虎找上门来了,就会往死里顶,直顶得老虎吼叫声连连,老虎锋利的爪牙也让耕牛流血不止,惨叫声连连。听到牛圈里有打斗声,楼上的人都心痛不已,但是没有办法,只能把铜锣和犁头敲得很响。有的耕牛体力不支,倒下了,也有的耕牛越战越勇,把老虎顶死在牛圈里。一个晚上下来,老虎就叼走了五六头小牛和母牛,还伤了两头骚牯。

两天两夜了,老虎还是没有离开。老虎不但没有离开,反而越聚越多了,还咬伤了好几个过路讨饭的人。都说一山难容二虎,像这样,上百只老虎聚在一个小镇上,大伙儿还是头一次看到。显然,老虎是冲着这些耕牛来的。

老虎没吃的,饿疯了。

铜锣和犁头就是敲破了也没卵用。最后,李铁蛋把手上的破铜锣往楼脚的塘油沟里“哐铛”一扔,坐在隔壁的走廊上埋怨起狗娃来。

“都是你这个没脑壳做的好事。”

李铁蛋扯着嗓门埋怨狗娃:“没脑壳啊没脑壳,要不是你把李大富的大骚牯杀了,老虎闻到了血腥味,它们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吗?”李铁蛋埋怨狗娃的时候,还在往嘴巴里塞牛肉,好像他塞的不是牛肉,而是狗屎。

狗娃看了就生气。

狗娃说:“这牛又不是我要杀的。”

李铁蛋说:“但这枪是你开的呀,要是你不开枪,没有人杀得了李大富的大骚牯。”

李铁蛋这么一说,坎脚的人也都在走廊上埋怨狗娃,说他干的好事,这回把大伙儿害苦了。狗娃生气了,说:“谁叫你们没能耐,非要找我开枪,回头还来怪我。”

“是呀,龙虎镇就你没脑壳的能耐大。”

李铁蛋说:“要是真的有能耐,那你就下去把老虎赶走啊!”

很多人也跟着瞎说:“没脑壳,那你就下去把老虎赶走啊!”

狗娃说:“去就去。”

然后回头对梅花说:“我就不信,这人还赶不走这群畜生!”狗娃是故意说给那些埋怨他的人听的,因此说得很大声。

就在狗娃大声说话的时候,路口那边突然传来了枪声。

紧接着,又传来了老虎的惨叫声。

狗娃说:“不好,坏事了。”

枪是民兵营长开的。

民兵营长一家住在路口那边,一群老虎就猫在不远处,盯着他们家,两天两夜下来,民兵营长让这些老虎盯得心里发毛,再也沉不住气了。扯来那杆快炮,架在走廊的栏杆上,瞄准近处的一只大老虎,从早晨瞄到现在,总算瞄准了老虎的左眼睛,一枪过去,正中左眼。

那老虎吃痛,吼叫着,在路口翻滚。

民兵营长还以为,那只老虎受伤后,别的老虎就会害怕,就会夹着尾巴,逃之夭夭。

但他失算了。

别的老虎爬起来,不但不逃走,反而咆哮着,朝他们家的房子冲了过来。

老虎扑到房门上,房门就开了,再尾巴一扫,好端端的一堵板壁就垮了。

十几只老虎扑过来,再蹿过去,楼下就空了。

剩下十六根抱大的柱子,光荡荡地站在那里。

民兵营长害怕了,又往楼脚连连开了两枪。这两枪虽然都打中老虎了,但是都没有打中老虎的要害。枪里的子弹本来就不多,一共就五颗。狗娃杀牛的时候用了一颗,刚才打老虎又用了三颗,现在,枪里就剩最后一颗子弹了。

民兵营长再也不敢乱开枪了。

而是一家五口缩到屋檐底下,大喊救命。

喉咙喊破了也没用。没有人会去救他们,也没有人救得了他们。民兵营长背着枪,在三楼的屋檐底下死死地抱着一瓜柱子。狗娃刚从巷子里探出半边脑壳,这家伙就看见狗娃了,冲狗娃大喊大叫:“没脑壳,没脑壳,快点想办法,救救我们一家子!”

民兵营长这么一喊,狗娃就觉得好笑,心说,有脑壳的人都没有办法救人,没脑壳的人还能有什么卵法子救人?

民兵营长好像听到狗娃说话似的,又喊:“狗娃哥,你比有脑壳的人都聪明哩,仗都打到外国去了,还怕美帝国主义的这些纸老虎吗?”

民兵营长这么一喊,狗娃就有办法了。

是呀,美帝国主义都是一些纸老虎,我为什么要怕这些畜生?狗娃没有说话,而是用一根食指竖压在嘴唇上,民兵营长就闭嘴了。

民兵营长在楼上,老虎上不去。

但老虎也有思想,自己上不去,就得把上面的人弄下来,而且非要把上面的人弄下来不可。十六只老虎蹲在十六根柱子旁,不停地撕咬那些干巴巴的柱子。

抱大的柱子,没有大半天工夫,老虎是咬不断的。

狗娃在镇上转了一圈。每到一个地方,楼上的人都在喊救命,但狗娃懒得理会他们。

这些老虎是有组织的,夜里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。后来狗娃在南边路口一棵碗大的松树底下看到了一只大老虎。这老虎比别的老虎都大。最有意思的是,别的老虎都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猫着,只有它在树阴下闭目养神,养尊处优。头圆,耳短,四肢粗大,尾巴长,胸部和腹部有很多白色的毛,全身橙黄并布满黑色横纹。它的脑壳上好像有个字。狗娃觉得,这字有点眼熟,好像在哪见过。仔细一想,这不是王老五的那个王字吗?没错,三横一竖,正是王老五的王字。王老五,狗日的王老五,当年一把火烧了龙虎镇,狗娃还以为是美国佬干的,让他恨了一辈子美国佬。这王老五是湘西土匪杨白狼的手下,剿匪胜利那年去了朝鲜战场,跟狗娃是战友,后来在松骨峰战斗中英勇牺牲了,狗娃的脑壳也在松骨峰战斗中少了半边。

这是一只虎王,所有的进攻都是它组织的。

虎王的面前摆着两双烂草鞋,用稻草编的。

这一大一小的两双烂草鞋应该是牛二婆娘和妹崽的。人给虎王吃了,但烂草鞋还在。娘仨也许是虎王叼来的,也许不是,也许是别的老虎叼来孝敬它的。因为它是虎王,三条人命啊,它得血债血还。



学校的操场边有一棵古松,要两个大人合抱,才能抱得过来。小时候,狗娃经常到古松下听私塾老人摆门子,讲故事。记得有一次,私塾老人跟孩子们摆的老虎。故事很简单,深山老林里有只特别好斗的大老虎,每遇到一种动物,都要打上一架,赢了,就把对方吃掉。十多年来,没有哪种动物能打得过它,也没有哪种动物敢跟它打。因此有点不可一世,就去跟猫老师炫耀,说自己天下无敌,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自己。猫老师为自己的学生感到骄傲,就开玩笑说,你是老虎,当然只有老虎才能打败你。大老虎不信,非要猫老师找到那只能打败它的老虎,不然就把猫老师吃掉。猫老师没办法,就把它带到一个很深的湖边,指着湖水说,湖里的那只老虎肯定能打败你。大老虎不信,冲到湖边一看,水里果然有只大老虎冲着自己虎视眈眈。老虎大怒,咆哮着扑上去,结果掉进湖里,淹死了。大老虎死了。猫老师就说了一句话:“再强大的老虎,最终也斗不过自己。”

离古松不远的湾里,有一口古井。

古井的旁边,有两个连着的水塘,水位一个比一个低。古井里的水漫出来后,流进第一个水塘里,再流到另一个水塘里,这两个水塘子是龙虎镇人用来洗菜和洗衣服的。

从古井边回来,狗娃要李铁蛋把楼上的男人都叫下来。

李铁蛋不干。

李铁蛋说:“没脑壳,你想让龙虎镇的女人都做寡妇啊。”

狗娃懒得跟他理论,只说了句:“想活命,你就快点把他们喊下来。”然后背着把铁锹,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走。李铁蛋急了,问狗娃这是去干什么,狗娃说:“挖老虎坑。”

李铁蛋不信:“都快晌午了,能挖得了这么多老虎坑吗?”

李铁蛋的意思狗娃懂,每个老虎挖一个坑,得挖上百个坑。

用得着挖上百个吗?一个萝卜填一个坑,老虎又不是萝卜,就算挖得了,老虎不会傻到这样,一只只往坑里掉。

狗娃说:“这个你别管,你只管叫他们带上家伙,跟我去井塘边挖老虎坑。”

李铁蛋又问:“老虎现在会不会出来?”

狗娃说:“大白天的,老虎不会逛街。”

听狗娃这么一说,李铁蛋开始传话。

“楼上的男社员都听好了,老虎大白天不会逛街,大伙儿赶紧下楼拿家伙到井塘边挖老虎坑,日头落山之前,一定要把老虎坑挖好,一定要让这些美帝国主义的老虎都掉进坑里去!”

这话从一栋房子传到另一栋房子,没一会儿,龙虎镇的男人都扛着家伙来到井塘边。除了还被十六只老虎困在三楼上的民兵营长,别的男人都来了。

狗娃要他们把两个水塘挖成一个坑。

有人问狗娃:“这成吗?”

狗娃说:“当然成,今天晚上你们就等着吃虎王的肉吧。”

听说有老虎肉吃,大伙挖起来也有劲儿,没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大坑,里面填满烂泥巴。机关盖子一会儿做不了,狗娃就叫人把两副棺材底子抬来了。再用薄板铺在坑上,并盖上一层沙石。然后又叫人在古松上挂了一根拇指粗的棕绳。

一切准备妥当之后,狗娃让大伙儿回到楼上。狗娃弄了个大弹弓。他把大弹弓往裤腰上一插,然后去了南边路口。

虎王正在碗大的松树底下打盹。

狗娃站好位置,这才把大弹弓从屁股边拔下来,捡起一粒光荡荡的鹅卵石子。老虎的眼睛最脆弱,但不能打,要是把老虎的眼睛打瞎了,它就看不到人了。虎王趴在树阴里,脑壳正对着狗娃。虎王的尾巴搁在地上,一动一动的。狗娃照着虎王的尾巴“嗖”地一弹弓,不偏不倚,光荡荡的鹅卵石正好打在虎王的尾巴上,虎王的尾巴一扫,“呼”地跳起来,转身看后面。虎王的屁股正好对着狗娃。狗娃又一弹弓打过去,正好打在了它的屁眼上。虎王吃痛,猛回头,看到狗娃了。狗娃扬了扬手中的大弹弓,冲它做了个打屁股的动作,然后转身就跑。整个人向操场边的古松箭一般地射去。

老虎的屁股摸不得,更何况是虎王的屁股。虎王被狗娃彻底激怒了。只听一声怒吼,山摇地动,虎王向他追来,各个路口的老虎听到吼声,也都咆哮着,向这边跑来,龙虎镇上尘土飞扬。就连民兵营长楼脚的那十六只老虎,听到虎王的吼叫后,也扔下民兵营长,跑来了。

狗娃的速度就比虎王只快那么一点。他刚抓着棕绳蹿到丈把高的地方,虎王就赶到古松底下了,他想收起棕绳,已经来不及了,虎王一张嘴咬住棕绳,脑壳一甩,想把他从棕绳上甩下来,但没有成功,等它再次甩脑壳时,狗娃已经蹿到了两三丈高的一个树杈上。棕绳子一松,“呼”地打在了操场上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扬起一片尘土。

好险!

这时,各个路口的老虎都赶来了。上百只老虎,全是头圆,耳短,四肢粗大,长尾巴,胸部和腹部有很多白色的毛,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横纹的大老虎。它们围住古松,拖着尾巴缓缓走动,低低地吼着。虎王果然有虎王的威风。只见它抖抖身子,吼上一声,上百只老虎就像听到上级的口令一样,齐刷刷地趴在操场上。

虎王好像有意要在众老虎的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威风。这不,只见它身子一抖,尾巴像铁棒一样扫在古松上,“啪”的一声,好家伙,古松硬是让它的尾巴给震动了。一阵红色的松针,簌簌地往下掉。

显然,虎王的尾巴也给古松震痛了,它的尾巴在空中微微地抖动了好几下。

狗娃干脆把家伙掏出来,朝它的脑壳淋了一泡尿。

虎王没能把狗娃从松枝上震落下来,觉得没面子,现在,狗娃又当着这么多老虎的面,朝它的脑壳上淋尿,更是让它脸毛无光。这不,虎王恼羞成怒,大吼一声,扑上来,张嘴就撕咬古松。这一咬,黏糊糊的松油就冒出来,粘住了它的牙齿。

虎王不得不找东西磨它的牙齿了。

龙虎镇的老人说过,在山上遇到老虎,要不就趴在地上装死,老虎喜欢新鲜,不吃死了的东西,要不就爬到大树上,树,最好是大松树,老虎喜欢干净,咬到松油后,老虎就会到水边的石头上磨牙齿,人就可以趁机逃走。

虎王看到湾里有水,还有两块黑乎乎的东西。显然,虎王把那两块黑乎乎的棺材板当成黑石头了。正好可以磨牙齿。然而虎王刚跳到湾里,就掉进老虎坑里了。触动机关,两块棺材底子“呼”地翻过来,把虎王关在烂泥坑里,虎王还来不及吼上半声,就让烂泥巴给淹了。

虎王落到坑里不久,天就黑了。虎王死了,上百只老虎在镇上各自折腾到半夜,见没有捞到什么好处,就走了。上百只老虎就这样悄然退去了。

狗娃成了龙虎镇的英雄。

在饥饿的年岁里,英雄的待遇就是,狗娃拥有了一只虎王的脑壳,还有一张虎王的皮。虎王的脑壳让梅花拿去炖汤喝了。梅花还用这张虎王的皮给狗娃做了一件虎皮大衣。冬天的时候,狗娃把虎皮大衣穿在身上,怎么看,都像一只老虎,但没有人会怕他。

百虎围村(短篇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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